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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年前因兄弟不和而解散的英国摇滚乐队“绿洲”（Oasis），由兄弟俩Liam和Noel Gallagher宣布重聚。这个消息连续几天霸占着英国大众媒体的头条新闻位置；明年在英国和爱尔兰的十多场巡演开票后，无数人抱怨在网站上排了一整天的队也没买上票，普通门票已被炒成高价。
尽管目前巡演的完整乐队阵容还没公布，“绿洲”也并没有计划重新进入录音室制作新音乐，但这组1990年代的Britpop（英式流行，也有译为“英式摇滚”）经典乐队影响力依然强劲，在Spotify上拥有2千万月度听众，并吸引了大量90后和00后的拥趸。
在“绿洲”宣布重组的两个月之前，我恰好在曼彻斯特新开的音乐场所Co-op Live里看了Liam Gallagher以“绿洲”首张专辑“Definitely Maybe”发行30年为主题开办的个人演出会。我看到，即使一眨眼已经30年，这些引起大众共鸣的歌仍然能够掀翻屋顶。看完这两万人大合唱的现场后，我又在Co-op Live场内的会员空间Bentley Record Room内，目睹老中青济济一堂高歌绿洲大金曲，受震撼之余，也不免思考：
走红于30年前的英国乐队，在Britpop风尚已渐式微的时候，为何还能继续吸引英国的年轻一代？在所有的热爱和批评当中，即使挑剔乐队“歌词无深度”的乐迷与乐评，也都无法否认“绿洲”的吉他之声具有一种煽动式的英雄气概。尤其放在当前时代，大伙儿高昂着头，直白唱出“你我都将活到永远”、“我们需要彼此/因此我们相信彼此”、“一起追逐太阳”这样的句子，估计许多人都无法抗拒。
在英国，“绿洲”的人缘无法跟兄弟俩的英格兰北方工人阶级家庭出身分割开。这对来自曼彻斯特的兄弟以心直口快、个性火爆著称，他们的歌大都朗朗上口，歌词表达活出真我、对自由的渴望、也向往成功，正能量加上一点酷酷的叛逆感。与同时期一些歌词偏向抽象和艺术化的Britpop乐队相比，直来直往但也不乏描画理想的“绿洲”，更容易掳获百姓的心。比如至今广泛传唱于街头酒馆的K歌大热之选“Wonderwall”，就在歌词中描述了一种理想化的存在，虽然也有困惑，但整体表达了对未来的梦想和积极的展望。
Liam在返场时加唱的“Live Forever”， 歌词中不断反复“我只想飞翔”，歌词依然简单但乐观自信，旋律很带劲，台下观众跟着大合唱时，好像也在自我鼓励：要珍惜当下。伴随着这首歌，台上大屏幕依次出现了数位Liam自己的偶像前辈：吉米•亨德里克斯、马文•盖伊和约翰•列侬，引发了观众席上的巨大分贝。这里提醒大家的是：“绿洲”的音乐既传承了经典风格，也带着当代的印记，这种影响力已辐射到了第二代人。
Liam的穿衣打扮也能让大众无压力便能模仿：Co-op Live场内满目是穿戴渔夫帽、皮夹克和运动鞋的乐迷。但最令人注目的是我旁边站着三个模样在五岁到十岁之间的小朋友，靠在栏杆前，跟随音乐手舞足蹈。孩子们的爸妈坐在旁边，估计是来寻找青春回忆的，但带着下一代来，而且小朋友也毫无障碍受到乐声感染，并表现出沉浸其中的举止来，“绿洲”打破代际的号召力令人印象深刻。
在老歌迷当中，“怀旧”自然最容易理解，国内不乏“绿洲”铁粉，我有朋友会在遇事不顺时，在朋友圈贴上“Don’t Look Back in Anger”这首“绿洲”经典，配上说明“唯有这歌能让心情好转”；另外几位自己也做音乐的朋友，则会在自己唱英文歌的时候，刻意去模仿曼彻斯特口音，尤其会去模仿Liam那样将元音压扁来唱的吐字方式。
在英国，我身边有一位自己是摇滚乐手的曼彻斯特朋友杰克，他在前几天“绿洲”重组巡演的预售时段抢到了明年的演唱会门票。杰克从15岁开始迷上乐队，他说最初被吸引的是“绿洲”做音乐的态度：“那时他们几乎每隔不到两个月就出一张单曲，b面跟a面的水准一样高。”当回忆起过去看的“绿洲”表演，杰克至今对现场“同舟共济一家人似的”氛围印象很深。
杰克说的这一点，我在今年夏季的曼彻斯特也感受到了。Co-op Live场馆内黑压压的观众齐声呼唤Liam的名字，这一触即发之感，极像足球赛。我朋友杰克所说的“同舟共济感”，我在人群里就很能明白，那是一种被巨大的狂热推着往前的身不由己。从2024倒数到1994的倒计时钟开始，演出以“Rock ‘n’ Roll Star”开场，然后是能让2万多人同时点亮手机灯光的“Cigarettes and Alcohol”。
Liam双手背在身后、身体微微前倾、抬起下巴紧靠麦克风，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驯。他嗓音沙哑粗糙，穿透力强大，最厉害之处在于其依然无可挑剔的音准。从开始到返场的“Supersonic”和“Slide Away”，台上下大合唱从未间断。我身边常看演出的伦敦姑娘很兴奋，说她还从没见过观众如此狂热的现场。身在其中，眼前世界的所有不美好，似乎都能在万人的同声歌唱中瞬间消失。
2009年，哥哥Noel Gallagher在法国“塞纳河摇滚音乐节”前退出，“绿洲”主脑兄弟俩割裂。“绿洲”解散后，兄弟俩不断公开相互挖苦，而且一直否认乐队重组的可能。然而近年来，两人关系逐步有缓和的痕迹：2017年，Liam在社交媒体上向哥哥送上圣诞祝福，还表示“期待明天见面”。上周，Noel则在一段视频中夸赞了Liam的唱功“就像周五的10杯龙舌兰酒”，并自认自己的嗓音不如弟弟。
在最近的演唱会上，传言Liam每场演出都会给哥哥留出一张前排座位，Co-op Live这一场也不例外。这场演出中，Liam 甚至意外地加唱了Noel自己乐队里的一首歌，以及献给Noel的“Half the World Away”。
对于这对历来称得上水火不相容的兄弟俩决定重聚的原因，官方新闻稿的说法是“两人逐渐意识到时机已到”，乐队则在一份联合声明中说：“枪声已停止，星辰已对齐，漫长的等待已经结束。”对于都有单飞经历的两人来说，不论是哥哥还是弟弟自己做音乐，效果和影响力都远不及在一起时。Liam在10多年前自己组建的乐队反响平平，他那曾经震撼世界的嗓音跟啤酒和烟头一起，一度被扔进了历史的废纸篓。
然而这次亲历曼彻斯特翻江倒海的狂热现场，感觉Liam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势头已重新点燃。在这场演唱会上，我还见识到了像足球赛那样赛前赛后拥趸们聚一起庆祝的场面。新建的体育馆Co-op Live场内，还设有一家会员制音乐空间Bentley Record Room，缴一笔价格不菲的年费后，观众可以在看演出前后来这里休息。我没想到的是，一走入这个空间，就看到台上抱吉他和弹键盘的两位少年，其中一位的年纪看上去不超过16岁，两人放声演绎着“绿洲”的几首名曲，唱到副歌，总能引发拿着酒杯的人们应声合唱。这个空间还有一个隐藏的吸引力：表演的艺人在主场馆内结束演出后，有可能意犹未尽到这里即兴来一段。来看Liam这一晚，有人猜测他有可能在完成主场地演出后，会到这儿挨着的Green Room小舞台上继续亮嗓。因此当Liam最终返场唱完一首“披头士”乐队的“I Am the Walrus”后，大家便回到了Bentley Record Room的皮革沙发上等着。啤酒一杯接一杯，最终并没有等来Liam，但乐迷们似乎也不觉得扫兴，自发高声清唱起了“Don’t Look Back in Anger”。旋律一起，就给人“一家人”的感觉。
这首发表于1996年的歌一响起，就会使人起一身鸡皮疙瘩，原因在于：2017年曼彻斯特竞技场爆炸案悲剧发生后，这歌意外成为了一种精神象征。当时，在纪念遇难者的默哀时间结束，有人自发哼唱起这首歌，没想到迅速蔓延成为在场四百人的大合唱。这一场景被拍成视频，在社交媒体上被无数次转发，全世界都意识到了，“Don’t Look Back in Anger”从此就成了曼彻斯特人“坚韧”的象征。不久后又出现了一个由音乐在校生演唱的版本，这个视频同样在短时间内被转发数千次，转发的人里面包括了歌曲作者Noel Gallagher。
不论是在广场还是在午夜的皮革沙发上，“Don’t Look Back in Anger”都能瞬间将人们拧成一股绳，不管你是不是工人阶级和足球拥趸。很简单，当生活碰到难处时，人们不会去想太多“煽情就是低级”，这样的音乐有时就是意志的战歌：面对痛苦和遗憾，要平和、向前看；对于过去，不再耿耿于怀。过去曾大打出手的“绿洲”兄弟俩，这次或许是在以身作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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